公歷:

記廖東凡老師
央珍

  廖東凡老師走了,在北京的初春。聽到這個不幸的消息,惋惜和悲傷一道涌來。窗外是北京難得的藍天,這才感到一絲慰藉,有陽光護送著他。我知道,從1961年他到拉薩起,他就習慣了藍天,習慣了陽光,灰色和陰霾會讓他感到難受。

  此時,耳邊響起:“小廖啦,您來啦!”“小廖啦,很久不見!”“小廖啦,您胖了!”

  這是三十年前,從拉薩繁華的八廓街上傳來的。那天,應該是1987年夏日的一個早晨,廖老師突然出現在赤江大院里,他雙手捂成喇叭狀,在我家樓下的下馬石邊朝上大聲喊叫。我轉身掀開門簾迎出去,廖老師已經順著幽暗的石階登上來,還在一路叫喊著我父母和我的名字,身后跟著幾個年輕人。這是廖老師1985年調到北京工作后,再次回到拉薩。我忙著給廖老師和他的同伴們端茶杯倒酥油茶。廖老師和過去一樣,用流利的藏語向我父母問好,然后一一介紹他的同伴。他高大的身軀和熱情的大嗓門,與落地窗斜照進來的陽光一起,把我家的客廳填塞的滿滿的,家里頓時變得像節日般熱鬧歡快起來。

  聊完天,喝完茶,他要求我陪他們去逛八廓街。我們順著幽長的石板路往北走,還沒有走到主街,“小廖啦!小廖啦!”從兩邊幽深陰暗的院落里,從手搖經筒快速趕路的人群中,從正在打開的商鋪木板門后面,從已經擺好商品的攤子上,一會兒走出一位白發蒼蒼的老阿媽,一會兒走來幾個健壯的大爺,一會兒看見攤位后面晃動的氈帽,時不時地朝我們大聲招呼。“小廖啦,您來啦!”“小廖啦,很久不見!”“小廖啦,您胖了!”廖老師不斷地伸出雙手迎上去,一路走走停停,用藏語高興地向他們問好、敘舊,完全是久別重逢的老鄰居喜相逢的樣子。

  我驚訝極了,在八廓街出生和長大,從小出入街巷里的各種店鋪,買印度口香糖、買英國巧克力、買做毽子的彩色羽毛、買西域的干果、買尼泊爾手鐲和耳環、買酸奶、買咖喱粉、買牦牛肉、買山里的野蔥、買草原上的黃蘑菇,買自己和家里需要的一切物品,可我從來沒有這么多的熟人,也沒有這么多的人朝我打招呼。在驚訝和羨慕之余,我不得不照應廖老師帶來的北京客人,生怕怠慢了人家,只好自己帶著他們繼續慢慢向前走,向他們介紹兩邊的老房子,指給他們看攤位上琳瑯滿目的特色商品,不時再回頭看看廖老師跟上來了沒有。記得那天,我們一路走走停停,走到八廓街的東面時,天氣開始變熱,快到中午了,我不得不邀請他們走進涼爽的小店鋪,請他們坐在卡墊上,一邊休息,一邊品嘗這家有名的小蛋糕和涼粉,同時在這里等候廖老師。我這才意識到,廖老師邀我來是對的,要不然他的第一次來拉薩的客人們會非常勞累,半天也轉不完八廓街。到了八廓街,廖老師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家,他會遇到無數的親朋好友。

  我家先后住過八廓街周圍的夏格巴、旺堆康桑、赤江拉讓這三座院落。小時候,每次從回廊看見廖老師出現在這些院落的天井里,都能聽到他熱情的大嗓門,大人們總是被他磁石般的笑聲吸引和感染,在他身邊形成一圈小漩渦。這些院落,雖然老舊,卻敦實舒適,古樸雅致,別有一番韻味。如今只有赤江拉讓還在,已經改裝成一座艷麗的賓館,游客不斷。

  這些曾經的院落,從腳下清涼的石板地,到雕刻著卐字的下馬石,再到幽深陰涼的水井,然后順著包有銅皮的樓梯,鑲嵌印度鐵欄桿的回廊,以致厚重到將近一米的窗洞和墻體,處處散發出幽古的氣息,隨時能觸摸到一段往昔的歷史,體驗到前人的生活環境。若有耐心也可以從史料里查找到曾經的事件和人名,這些事件和人物,都與西藏近代的一段歷史或宗教、文化有關。如今這樣的老院落,大多數消失,沒有實物,不再立體,更無法觸摸和體驗,有些幸存下來的,也已經物是人非。在無法挽回的遺憾中,唯一值得我們慶幸的是,這些老房子被廖老師一一記錄了下來,被廖老師珍藏在他的日記里,寫出了一篇篇拉薩老房子的文章,真實又全面地保存了下來,讓后來的人們,知道這些曾經的老院落,全面了解拉薩八廓街的建筑故事。

  1961年,廖東凡老師從北大中文系畢業后,作為熱血青年,自愿來到西藏。他這位當時被稱為“在西藏比金豆子還寶貴”的大學畢業生,卻由于家庭出身是地主,組織上拒絕分配他到報社等文化單位,而是帶有貶斥性地分配到拉薩市民間歌舞隊,也就是今天拉薩市歌舞團的前身。從此,他作為歌舞隊唯一的漢族,真正生活在了藏族當中。他刻苦學習藏語,用心向周圍的人請教藏族文化,帶領歌舞隊的演員去西藏各地慰問演出,與隊員與當地的農牧民吃住在一起,讓自己完全融入到了藏民族的生活當中。

  一名國家干部,除了做好所有的本職工作,帶領歌舞隊編排歌舞、組織各種憶苦思甜等政治學習、教演員漢語、為演員增加收入到處尋找其他零活,下鄉或去邊防慰問演出等外,作為一位受過良好教育的大學生,廖老師還非常有心地把生活中隨時遇到的各種風俗習慣、節假日、民間諺語和民歌,自己居住的夏格巴大院和老拉薩的建筑物,以及住在其中的人物與故事,還有歌舞隊去各地演出時沿途的民情和風俗,一一詳細詢問、記錄下來,記下了上百本日記。在他二十四年的西藏生活結束后,又經過多年辛勤的筆耕,終于以《廖東凡西藏民間文化叢書》的面目,以厚重的九本書,把西藏這片古老大地上已經消失或即將消失,或者不知淵源和歷史出現斷層的豐富的實物和民俗文化,全面系統地記錄下來。為今天的我們,也為后來的人們,留下了大量真實、生動的西藏民俗知識和藏族文化素材,更是為研究西藏文化的學者提供了第一手最寶貴的資料。

  記得十多年前,一位朋友的親戚在拉薩開了一家藏餐館,店名取的是他們家族的名稱。菜肴味道正宗,客人絡繹不絕。我在這家餐館吃飯時,看見濕紙巾包裝袋上的文字是對拉薩的簡介,就問:既然餐館取的是家族的名稱,為什么在紙巾上不介紹您家族呢,這多有趣!主人顯得難為情地撓著頭說:家中的長輩去世的早,我們這些晚輩不太了解家世。我脫口而出,廖老師的書里有,您家的歷史是我從廖老師的書里看到的。是嗎?主人又驚又喜,當場要求我給他找廖老師的書。我告訴他,拉薩新華書店里有賣的。后來他去了書店,廖老師的書已經脫銷。他帶話給我家里人,讓我從北京幫他找。于是,我給他、還給我家親戚的孩子們買了廖老師的書寄去。尤其是后來在2008年出的《廖東凡西藏民間文化叢書》,我買了許多套寄到拉薩,讓拉薩的年輕人通過廖老師的書,了解自己的城市和民族文化。因為到目前為止,在記錄西藏的民俗文化和歷史生活的書籍中,廖老師的書相對最客觀和真實,并涉及面最廣,幾乎可以說包容了西藏生活的方方面面。

  提到廖老師,還有一件記憶深刻的事。那是1999年,龍冬策劃扎西達娃、阿來和彭見明等數位作家“行走西藏”的活動,他作為組織者自己挑選了最艱難的路線——阿里。當行走回來在北京寫《1999,藏行筆記》時,他想起在阿里翻越最南端的近6千米高的“夏穆拉”時,自己的氈帽在峰頂被暴風雪吹走,當地人告訴他“帽子丟了是好事!”。在他寫這段時,問我為什么帽子丟了是好事?我說我們藏族的確有這種說法,但為什么我還真不知道。于是,給住在同院的幾位從拉薩來的長輩和老師們打了一圈電話,回答都和我一樣。最后龍冬說,還是問廖老師吧。結果是廖老師幫我們解決了這個問題,當時他雖然也說不清楚這個緣由,但可以幫我們問到。第二天一早他打來電話,興奮地說:“夏穆拉蘇,恰古拉蘇!”他告訴我們,他給西藏的老朋友邊多啦打了電話,邊多老師也難住了,結果他家的農村保姆聽見,在一邊說,她的家鄉有這種說法:夏穆拉蘇,恰古拉蘇——帽子丟了,晦氣丟啦!

  從這件小事以后,只要有西藏民俗方面的難題,我第一個想到的是廖老師,首先想翻檢的也是廖老師的書。

  這就是廖老師,他有許許多多的藏族朋友,他對朋友真誠、熱心、善良。邊多老師來北京治病,我記得就住過廖老師的家,住過他家的還有許多西藏的老朋友,在北京得到過他熱情接待和真心幫助的就更多。他賢慧的夫人陳閨梅老師也是每次都不辭辛勞地為丈夫的朋友們做一大桌可口的湖南菜。他的家,幾乎成了老西藏們的接待站。為了學問,他也是不厭其煩地詢問、打聽,從不敷衍了事,或自以為是地給出似是而非的答案。那些用自己有限的眼光和生活經驗,去套用和解釋他人與其他民族的生活,這在我編輯的二十多年的稿件中,比比皆是。由此,我不得不敬佩廖老師的嚴謹和認真。

  廖老師生前始終有一個愿望——要求我跟他合作一部關于西藏生活的長篇小說,這是十多年前他見到我時常常談起的一個話題。估計從大學時代起他就有文學夢,到了西藏由于家庭出身的緣故,他的文學夢斷了,于是把全部的身心投入到最基層的工作和搶救民間文化上,晚年,他又想續上文學夢。我只是笑笑敷衍,從不認真接話。他是我的學長和老師,作為晚輩,我不便于駁他的面子,也不便于向他說教。我知道,我們就是寫出一部較好的長篇小說來,其價值也超不過他的“民間文化叢書”,其生命力更是超不出他的民俗文化的書籍。我寫的小說,和今天許多其它的小說一樣,也許有一點點文學性,但基本沒有什么文化價值,不要說像他的書籍那樣能世世代代傳下去,能提供給社會和其他人巨大的文化信息與文化財富,我的作品就連此生此世都留不下來。廖老師留給我們的卻是無價的文化遺產,他留給我們的東西,年代越久遠會越加珍貴。可以說,我們藏民族的不少民間文化遺產是廖老師幫我們搶救下來的,是他用自己的青春、汗水和真情幫我們保留下來的。

  他不知道,作為一個西藏人,我在內心是多么的羨慕、感激和敬重他。

  現在,《廖東凡西藏民間文化叢書》已經成為我的工具書,放在家里和辦公室各一套,隨時翻檢,隨時從其中學習和吸取我們自己的民俗文化。廖老師的書,最寶貴處,在于它們不是從其他各類書籍上抄錄下來,攢到一起;或者道聽途說,人云亦云;或者牽強附會,任意曲解,甚至以訛傳訛。這樣的書在今天比比皆是,并大行其道。而廖東凡老師,是扎扎實實地住在拉薩老城區,生活和工作與藏民族完全融入在一起,并以他熱情和真誠,以他北大給予的學養,也以他日漸嫻熟的藏語,一邊四處結交各民族的朋友,一邊廣泛地虛心詢問和學習,用二十余年的艱苦修煉,最終拿出真實而豐碩的西藏民俗文化的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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